炖肉君的流动摊点

折春。

执笔行凶:




    张佳乐要去霸图。


    关于霸图,向来众说纷纭,有人说霸图机关遍地寸草不生,有人说霸图都是绣面刺青的蛮子,还有人说霸图中人皆修炼邪功日日生啖人肉。种种说法听来匪夷所思,又似乎并非空穴来风,总之霸图这地方,邪门儿。


    能够确定的倒也有两点,霸图有不世出的神医,霸图也有强悍刚猛的杀神,没有人知道谁是霸图真正的掌权者,对外接触的只有林敬言。林敬言是先帝时呼啸营叛逃的暗卫头子,被霸图收留做了三当家的,接手一应对外交涉的事务。


    林三爷此人一副碧桃含春的好眉目,桃花眼笑起来勾人魂儿,功夫却是不用说的过硬,行事手段也八面玲珑,一应势力都不开罪,这也是霸图多年行事强硬却相安无事的原因。


    张佳乐要求医,爬上霸图堡的雪山头凭他的身手并不困难,和林敬言交谈也让人觉得舒适自在,又有前百花副谷主的身份以加入霸图为筹码,下一步当然就是见见那神医。


    他风尘仆仆却求医心切,林敬言当然没有理由再拒绝。刚刚下过一场雪,他带着张佳乐一穿过曲曲折折的小路,穿着皮靴的脚踩在雪地上声音咯吱咯吱的瘆人,踩过的地方漆黑的土色隐隐从化了的雪底下透出来,显出几分冷寂。路旁夹道种遍梅树,枝干秀颀风姿疏飒,却焦黑枯死并无生机。张佳乐出身南疆,性格颇直爽又少有收敛,回过头探寻眼神直勾勾撞进林敬言眼底,林敬言苦笑了一声,眉宇中浮现几分难以捉摸的讳莫如深神情。摇了摇头,做个噤声的手势。


    所幸张佳乐好奇有限。偶见梢头半朵苍白枯皱,只当霸图堡主附庸风雅,种树不成反糟蹋了好梅花,心里难免就有几分不屑意味,偏又不敢明白表现出来,只得扯了扯身上小袄遮住方才爬山时因纵跃露出的一截苍白腰线,南疆气候温和,冬天也至多夹衫上身。张佳乐来的匆忙未料到此处冷到这种地步,若不是始终提着一口气匀出些内力护体,怕早冻得满面青紫,不过他向来注意外貌潇洒与否,就算预先知道也不会多穿些。


    一路胡思乱想,林敬言脚步停时他惶惶然抬起头看,却是霸图正堂。


    眼前屋宇似是灰石整块垒成,一眼望去暗沉粗砺,平白显出几分不近人情。走进去房里却旺旺烧着地龙,那举世闻名的神医一身单薄青衫背对着门坐在桌前,听见声响转过头,饶是张佳乐见惯美人也在心里叹了一声,当真是仙人之姿,只是眼角泪痣殷红,是薄命相。


    张新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,张佳乐就大马金刀坐到桌前还自行倒了杯茶水,屋里温暖至极,他刚刚一直绷着的筋骨也松下来,正在出神就听见耳边一道清冽也冷肃的声音


  “你要治病?”
  “是我一个朋友。”
  “可你早年体虚,后来练武也未能拔除病根,再加上这多年放纵与后来奔波劳神,若不仔细调理,怕也活不长久。”


    张佳乐愣了愣,随即苦笑开口:“我倒没关系,只是我那朋友的手,不知还治得治不得。”


  “治不得的病倒没有,只是日后如何还需得看造化是否通融。”张新杰酝酿着开口,他说话很慢,咬字却出奇清晰“只是我下不了山,若要治,还需借你之手。”


    张佳乐霍的站起来“怎么?”不留心被桌角磕到大腿嘶了一声又坐下去,他说话又快又急,一串问题抛出来就像是百花的连机弩。张新杰面色波澜不惊,又觉得被小袄上灼灼的红烧了眼,不自觉就有些出神,指尖被杯盏里的茶水烫的发红也不记得松开手。


    上次看到这样的红还是在江南。


    张新杰出身江南岐黄世家,祖父在先帝时是太医院提点,后因摄政王叶秋叛变,卷入党系纷争被抄家。家中妇女皆充军妓,男子流放宁古塔为奴,流放时张新杰年纪尚幼,家中流散人丁零落,本合该和家族一起殒命在宁古塔途中,但恰巧西北兵马大元帅韩文清受召入京,张氏祖上曾于韩家有恩,而当日丑时韩文清将途径流放路径。


    那时还活着的也不过张新杰和他已经断了一条腿的哥哥。哥哥冒死用麻药放倒了狱卒,让十岁出头的张新杰去向韩文清求救。野外找不到胆南星,麻药的有效时间并不久,半个时辰功夫,运气好的话还来得及,事已至此,无论多大的机会都值得赌一次。


    后来张新杰只记得那天他一直在跑,宁古塔夜半的风很冷,可他只有一件哥哥递给他破破烂烂的外套,手和脚都是僵的,膝盖也没有了知觉。可他想着他还要去救哥哥,哥哥还在那里。


    韩文清认出了张家人的信物,带着他去救他哥哥。他受寒发了高烧,后来的记忆就不那么清楚了,大概是潜意识总不愿意想起哥哥惨死的样子。


    江南世家的翩翩佳公子,张家最优秀的儿子,有那么一双漂亮修长的手,合该悬壶济世。可他死了,手被折断在血泊里,张新杰只记得那双手。


    韩文清没有杀那两个狱卒,因为张新杰记得哥哥说过医者救人,是不该杀人的,甚至也包括那些杀了他的人。可张新杰不是哥哥那样的人,是韩文清拦住他。


  “你要记住,你以后会是天下最好的大夫。”韩文清笑了笑,捂住他的耳朵暖着“今天我不杀他们不是不给你哥哥报仇,我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。”


    后来他和韩文清回了霸图,也果然成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。韩文清对他很好,按照张家老宅子的格局在霸图种满了梅花。可是没有什么用,它们无法存活,就像张家不可能回来,而哥哥也不可能复活。


    张佳乐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“那你为什么不能下山?”


    张新杰似乎是愣了一下,随后清晰又冷淡的眉目间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“我身有沉疴已数十年,所需各味草药都极难得,而必需的一味药只有这里有……只有这里,才能吊着我的命。”他用食指扣了扣手中的杯盏,然后把它端端正正放在桌上,瓷器薄而温润,就像它的主人。他的嘴角仍然残余着一丝笑意,本来是无奈的神情,却因为眼角殷红的泪痣显得艳起来,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,总算有了一丝人气儿。


    高大的男人匆匆走进来,把门上的帘幔掩好,又拨了拨火盆好让它烧的更旺些,随后才走到张新杰身后,动作自然摸了摸他的头顶“今天好些么?”张新杰没有动作,面色却明显柔和下来“近日精神好多了,别太担心。”


    韩文清拢了拢他的领口才抬眼看了张佳乐一眼,本就严肃英挺的面孔上表情颇多不善,张佳乐心中惴惴,赶忙说明了来意,韩文清皱眉勉强耐心听完,背过身就是逐客的意思。张佳乐也识相,走出去,掀开门帘时回头看到韩文清打算把张新杰抱起来。张新杰却用力推了他一下,自己撑着走进了内室。


    张佳乐匆匆回过头,门上的璎珞撞击发出某种仓促的声响,他的动作慌乱,像是撞破了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。可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,一厢情愿,或者可以这样说。韩文清对张新杰的态度更像对待一个孩子,而不是别的他所期待的什么。


    孙哲平的手没有得到及时医治,如今主要是需要调养,药草难寻,病却不难治。张佳乐悟性尚好,离开霸图的时候是初春,日色明亮,好像一切又都有了盼头。他要离开这个地方,去到一个全新的起始,就这么走,如有山穷水尽,也必有水落石出。而张新杰一直背对着他,背影在霸图初春仍然寒冷的风里单薄而冷寂。祝你和他都好,他说。


    张佳乐忽然眼眶发酸,他想张新杰这么好的人竟也不得长寿。天命究竟如此狠心方能不公至此啊。


    韩文清在屋里从从日中坐到日暮,仔仔细细回忆起他和张新杰的这么多年。从当年雪夜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孩儿,眼神清澈鬓发柔软,板着脸像个小大人。抱在怀里又小又软,让人忍不住想用体温替他暖着,他以为张新杰会就这么留在他身边一辈子,可他一眨眼就这么大了,一眨眼……就要离开他了。


    他知道张新杰对自己是什么情感,也一直极力回避,直到这一天他才开始如此深切的质问自己,他对于张新杰,如果那当真并非爱情。


    我爱他,韩文清想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,看到喜欢的人第一感觉竟然是慌乱。


    林敬言走进来,太阳的余晖把他的身影拉的细长。马车已经都准备好,然后送张新杰去江南。按照他的愿望,度过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。


    这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下去,霸图苦寒,总让人容易忘记点什么,韩文清栽的那些梅花还是半死不活,索性都教人铲了,清清爽爽,看着也痛快。


    开春的时候收到张新杰来的信,驿马很快,送到的时候那一小枝梅花还是新鲜的,信上寥寥两行字,端正明晰,是张新杰的字迹:“江南无所有,聊寄一枝春。”


    他没有再写回信。


    那一年霸图堡主驱马下江南,与当年的副堡主同时失踪,自此杳无音信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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